徐院長開著比亞迪，在車流中緩緩行駛著。有車從后面猛然撞過來，“轟”的一聲巨響，如炸雷，讓他懵了好幾秒鐘，然后緊張地從車上下來，一眼就看見車后十米開外停著一輛長安越野。保險杠陷進車頭里，地上流開了大面積血紅色的冷凍液，駕駛室木然坐著一位學生模樣的女孩子，一臉的驚惶失措。見女孩可憐兮兮的樣子，徐院長滿腔的怒火頓時消散不少，不由問道：“人沒事吧？”再定睛一看，竟是生態局王書記的女兒王丫丫。

徐院長心里轉了個彎，控制住了要向交警報案的念頭，將王丫丫從車上扶下來，見她除了驚嚇，人沒事。

徐院長是市二醫院新上任的黨委書記、院長，大名徐元。與王丫丫父親王大躍是高中同班同學，后來兩人都考上了大學，他學的醫學專業，王大躍學的環保專業。兩人大學畢業后，分在同一座城市工作。現在一個是醫院的一把手，一個是生態環境局的領頭人。兩人關系一直很好，隔三岔五還有些人情上的往來。

可是，最近因為一張罰款單正鬧得不愉快。

徐元知道王丫丫這陣子都在駕校學習，按理應該還沒拿到駕證，那今天開車定是無證駕駛。如果他報了交警，王丫丫肯定會承擔嚴重后果。盡管還在生她父親的氣，但對王丫丫還是有幾分照顧。

現在雙方的車都不能動了，王丫丫承認她是一時心慌，錯把油門當剎車，瞬間時速上了100邁，將徐元的車屁股撞得越過了后輪胎。徐元有朋友是專業修車的，一個電話打過去，讓他快點來把兩輛車都拖去修理。徐院長則帶著王丫丫到醫院進行檢查，再次確定沒事，這才放了心。

辦公室主任小譚問徐元，生態環境局開的那張罰單怎么處理，離交罰款的時間只有一天了。

提起這張罰單，徐元心里就堵得慌。想想今天王丫丫撞車的事，心念一動，對小譚說：“你先別管，明天生態局會找我的。”

在徐元看來，今天幫了王丫丫的大忙，她回家肯定會告訴王大躍，看他這個人情怎么還。

徐元的思緒回到三個月前。

他剛從區衛生局副局長位置調到市二醫院任黨委書記兼院長。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燒的第一把火便是進行電力改造擴容。區生態環境局的執法人員進行現場檢查時，發現醫院安裝的臭氧消毒發生器處于斷電狀態，醫療污水未經處理直接排入市政管道。

斷電排污的第二天，生態環境局便進行立案調查，要求馬上進行整改。當時負責后勤的副院長曾向他反映了此事，想起生態環境局的一把手是自己要好的同學，心想到時請對方幫忙協調一下，估計問題不大。沒想到星期一剛上班，辦公室主任小譚就風急火急，送來了一紙《行政處罰決定書》，認為醫院雖安裝了水污染處理設施，但設施處于斷電狀態，醫療污水未經處理直接排放，屬不正常運行水污染設施和逃避監管的方式排放水污染物，違反了《水污染防治法》第三十九條的規定。依據《水污染防治法》第八十三條第一款第3項的規定，決定責令改正，并處10萬元人民幣罰款。

徐院長這才感到事態有些嚴重，連忙打電話給王大躍，約他出來吃個飯，說有要事相商。那邊的王大躍大著嗓門大聲笑：“請我吃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是罰款的事吧？老弟啊，這是板上釘釘的，這個真幫不上忙。你也知道，環保問題我們正在嚴查，誰也不能輕易通融。不過，我可以幫你找找專家，看看怎么整改能快點達標，盡量減少損失。咱們還是先解決問題，別讓罰款再增加了。”

還沒開口就給擋了回來，徐元氣惱地掛了手機，差點就把對方拉入黑名單。轉念一想，能不能從法律方面想想辦法？馬上就叫了醫院的法律顧問來。法律顧問錢律師見院長親自叫他，不敢怠慢，十分鐘就到了，氣喘吁吁的。聽徐元一說，默了好久才分析說：“按規定，處罰是不可避免的，但可以減少罰款。”

“快點說說你的理由。”徐院長心里有些歡喜，連忙催促。

錢律師再認真看了一遍《行政處罰決定書》，道：“這個處罰的依據是《水污染防治法》，如果依據《醫療廢物管理條例》來處罰也未嘗不可，后者的罰款就只有5000到10000元了。”

“你詳細說說。”徐院長來了精神。這個王大躍太不近人情了。罰就罰，如果按法律規定只罰十分之一，看你王大嗓門怎么說。

“根據《醫療廢物管理條例》第四十七條規定，醫療機構未按照規定對污染、傳染病人或者疑似傳染病人的排泄物，進行嚴格消毒，或者未達到國家規定的排放標準排入污水處理系統的，生態環境主管部門處罰時，可以根據《水污染防治法》的有關規定處罰，也可以根據《醫療廢物管理條例》的相應規定進行處罰。”

“好個王大嗓門，居然拿高額度的規定來處罰我！錢律師請你馬上向區政府申請行政復議。若是行政復議不行，我們就法院見。”

下午，錢律師將行政復議申請送過來卻眉頭緊鎖，說話也吞吞吐吐，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見錢律師這般模樣，徐元緊張道：“是有什么問題嗎？”錢律師心一橫，直截了當地說：“我回去又反復研究了，只怕難以勝訴。”接著耐心解釋：“這涉及到同一個違法行為同時違反兩個法律、法規或者規章條款時，行政機關如何適應法律進行處罰的問題，也就是面臨法律選擇適用問題。斷電排污，同時違反了《水污染防治法》和《醫療廢物管理條例》，根據《環境行政處罰辦法》第九條的規定，應當適應效力等級較高的法律、法規或者規章，效力等級相同的，可以適應處罰較重的條款。”

徐元聽錢律師這么一說，臉色更沉了。錢律師帶著歉意說：“我也是找了這方面的專家討教才知道這個情況。不過行政復議還是可以繼續申請的，只是解鈴還須系鈴人，法不外乎情，你可以再找生態局溝通，看是否還有復議的空間。”

行政復議交上去了，王書記是一點面子也沒給，區政府復議維持了區生態環境局的處罰決定。徐院長征求錢律師的意見，是否訴至法院。正猶豫不決，恰巧出現了王丫丫追究尾撞車的事故。

想到這里，手機突然響起來，是王大躍打來的電話。徐元故意拖延了一會兒才接，就等他說感謝的話。電話那頭的語氣很嚴肅：“老同學至于嗎？你醫院斷電排污是違法行為，罰點款天經地義。你卻包庇我女兒違規，你這是來報復我的嗎？我已報了案，交警會來找你，希望你如實反映。”說完就“啪”地掛了電話。

徐元愣了好一會，怎么都想不通。好心幫他女兒竟成了報復。難道他不知道無證駕駛是要拘留的嗎？真是好心被當成了驢肝肺。實在氣不過，又把電話打了過去，沒等王大躍開口，劈頭蓋臉數落著：“你王大嗓門不識好歹！丫丫正在考公務員，你要毀了她呀。無證駕駛非同小可，輕則罰款、拘留，重則要坐牢的。你不幫我，我沒怨你，我幫了你，還不領情……”

那邊王大躍不說話，直接把電話掛了。

徐元心里堵得慌，在辦公室來回踱步，耐著性子看了幾份文件。還在氣惱，門被人推開，王大躍笑瞇瞇走了進來。

“你什么都不要說，先聽我把話說完。”王大躍也不坐，就站在辦公桌邊，滔滔不絕：“第一，你們醫院斷電排污，已是手下留了情的。根據規定：不正常運行水污染防治設施等逃避監管的方式排放水污染物的，由縣級以上人民政府環境保護主管部門責令改正或者責令限制生產、停產整治，并處10萬元以上100萬元以下罰款。我們僅罰了你院10萬元，是按最低款處罰的，就算罰你50萬也不為多。第二，你院安裝的臭氧消毒發生器斷電的后果是將醫療污水未經任何處理直接排放到市政管道，對水資源污染的后果極其嚴重，直接涉及民生安全問題。”

說到這里，王大躍不等徐元反應，清了清嗓子：“第三，我女兒丫丫違反了交通法，該如何處罰，是交警部門說了算。你擅自處理，是包庇行為，一旦有人舉報或是交警部門發現，面臨的處罰將更加嚴重，你這不是報復是什么？”

徐元正待說話，兩個交警推開虛掩的門走了進來。徐元和王大躍都認識，其中個子高的那個小張就和徐元住在同一個小區里。

沒等王大躍和徐元開口說話。小張先開了口：“兩位叔叔莫擔心。我們只是來落實一下情況。其實王丫丫不算無證駕駛，發生事故前三天，她的駕駛證已經出來了。她沒及時去領，是屬于沒有隨身攜帶證件的過錯，加上她事后向交警部門報了案，沒有人員傷亡，問題不嚴重。至于雙方車輛的損失，你們協商解決就是。”

兩人在問訊單上簽了字，看著兩位交警出了門，彼此尷尬著，一時無語。徐元招手對辦公室的小譚說：“你把那張罰單拿過來，我簽字。”

徐元在罰款單上簽完字，再遞過時愈發覺得沉甸甸的。他心里明白，沉甸甸的不是罰單本身，是公平與秩序，也是責任與溫度！

作者簡介：

譚新，湖南益陽人。中國報告文學學會會員、中國西部散文學會會員、湖南省作家協會會員、湖南省作協生態文學分會會員。出版散文集《心靜則清》，短篇小說集《癡情如露》，歷史小說《千古名臣胡林翼》，長篇小說《來儀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