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海燕《沿著酉水去小溪》

酉水至小溪村,是一條隱密聯系的蠶絲,只需稍一牽扯,就會撥動我歡樂的古琴弦。
去小溪的山路,曲曲窄窄,從芙蓉鎮上山,五個多小時的路程我重復了無數次,而走水路前往,卻是因為一次美麗的耽擱。
小溪的公路僅有一條,正被修整的它令我們尋不出另一條可替代的路,哪怕我們行走了過半也不得不折回起點。在芙蓉鎮稍稍將息后,天已放亮,我們透過薄霧穿過芙蓉鎮,尋找碼頭邊的那艘客船。
客船是前一日竹圓山莊的老板熊為我們預約的。腳剛踏入悠悠蕩蕩的水面,從前艙發動機的聲音里忽然穿透出一聲嘹亮的號子“伙計們哪!喝一碗壯膽的好酒,好啟航哪!我手拿船篙哎,唱山歌!我撐船的漢子,好快活哎!”
渾厚的號子聲帶著唱腔從晨霧中慢悠悠地散開,一點一點,一絲一絲,樂得整個酉水朝我們的船舷輕撞,它仿佛要急于與艙內的號子相融似的。我顧不得船艙的晃蕩,急步朝前艙尋聲而去。
一位中年漢子穿著白色的布紐褂子,正坐在發動機艙中開動機器準備起航。他邊調整行船的方向,邊唱著“喲呵嘿”,熊一時興起,在船尾也用唱腔“喲呵嘿”附和著。熊是小溪村竹圓山莊的莊主,自2001年小溪列為永順國家森林保護區后,他就將他的小木樓改造為一棟民宿,每年6月至10月,他的民宿連老熟客都需要預訂房間。這次我們五人也是提前預訂了三間房。他原在芙蓉鎮學駕駛,見我們來了,一定要陪我們一起坐船回竹圓山莊,這位莊主敦厚,臉帶喜笑,熨帖人心。
客船穿破霧氣,號子聲卻仍在霧中纏繞著,遠遠傳來的那一絲余音像跳躍的魚攪動水聲,它們慢慢卷成一圈圈的漣漪,閑適地留在越來越遠的霧靄中。
這是酉水船工號子,漸行漸遠的聲音中透出一種粗獷雄渾、高亢激昂且似唱似吟的調子。酉水狹窄,窄處僅容一船通過,我們行走的水路大多有百米寬,水淺處可見彩色卵石,小魚游來擺去。深處卻達十幾米,修水庫時,曾有一個村莊全淹沒于水中。湯湯流水湍急,在沒有機動船的年代,除了風力、水流,就只有這些唱著號子漢子們的牽引,才能讓船行進。他們在撐篙、拉纖、搖櫓時唱出顫音,當激流險灘逼近時,他們用號子與河神達成某種不為人知的隱秘協議。
酉水曾在《邊城》里“深入淺出”過,現在我們沿著沈從文筆下的河流,去尋找這份神秘與幻境,去面見令我魂牽夢縈的小溪村。
酉水深陷入這座深山中,沿岸有無數小村莊,這都是土家族的集聚地,他們的房子沿山而建,多為吊腳樓,疊疊重重著,每處山村的房子,顯得既密集又舒展,它們的新舊程度恰好配得上這里的山水。彎斜而上的碼頭,窈窈曲曲的,像貼伏于大山且腰身優美的女子。這些被青山綠水富養的村莊,在水岸邊齊聚,串起了大溪、酉酬、后溪、石堤、里耶、洪安、茶峒、王村等有名的集鎮。
我們坐在船頭,風從耳畔輕輕溜走,拂起發絲又拂起裙裾,再拂動大山上所有的枝葉,連我們所唱的童歌也一并拂動,歌聲也就帶著顫聲,往來時的方向飄,越飄越遠,飄到了天空,與藍天白云一起,映照于水面之上。而兩岸的青山村居,也在水面上晃悠,芭茅高低動蕩,白色的蘆花隨風灑落,蕩漾的波紋在眨眼間就退到了山水之外。
三小時后,水面越來越窄,山影急急地全部投入了酉水中,令水面越來越黑,越來越有魅惑的光影。在行進過程中,長沙的火熱已被我們拋之腦后,我們感覺越來越涼,像深秋的風向我們迎面撲來,我們恍若到了另一個清涼的世界。
船靠近了一座小渡口,上岸又坐了十幾分鐘班車,就到了小溪村。
這兒的村居都是依山而建,中間一條幾米寬的石板路,房屋以木屋居多,夾雜著青磚房,這里的居民大多是土家族人,有老人坐在房前屋后,她們穿土藍布衣服,佩戴各種銀飾,風吹動飾物上的銀珠銀鏈,發出清脆且細微的叮咚聲。她們的臉上,有深深的年輪印痕,一條一條,被刻畫了風吹過、雨打過的紋路。
穿過小溪村的石板路,路的兩邊,全是這幾年建起來的商鋪和民宿,房子是仿古的木房,刷著暗沉的舊色。村民們的房前或屋后,都有一條潺潺流動的小溪。
小溪的最寬闊處,有一座橋,橋上搭建著風雨樓,風雨樓也是用小溪村的樹搭建起來的,飛檐上纏滿了燈管,夜里,整座風雨樓在燈的勾勒下呈現一種如幻似夢的風情。以風雨樓為中心,周邊的民居也會在夜風中燈火搖曳,此時,若以此處為景拍照,顯然這張照片將是小溪村的顯眼包了。
熊的竹圓山莊需要穿過風雨樓,往下走幾十步石梯,再沿著溪邊走幾十米。竹圓山莊是一棟有幾十間客房的木樓,木樓前橫臥著淺淺的幾米寬的小溪,小溪里鋪陳著形狀各異的巖石,水草貼在巖石上,一片片蔥綠在水中左右拂動。若不是水面的波紋在一圈圈蕩漾,你會以為這只是一條山溝,水太透明了,透明得恍若無水。小溪上,新建了一座石橋,我們可以從溪這邊渡到溪那邊,從遠處回望這座木樓。
溪里,有無數胖乎乎的小魚兒,它們裸著青背,沿著水流,躍過各樣大小的巖石,朝低洼處游。熊將褲腿挽起扎好,背上一個篾織的背簍,從雜屋里找出一把榔頭,對我們說,來,跟我砸黑鯰頭去,今天給你們做魚吃。我們這些女人都感到很稀罕,不知道黑鯰頭是怎么砸出來的。沿著小溪行走了不過一百米,水稍稍深了一點,但大塊的巖石仍露出水面。熊下了水,指著一塊青色的比臉盆稍大些的巖石說,看,這里有小泡在鼓出來,一定有魚。他用榔頭使勁砸上巖石,一條一尺多長的黑鯰頭暈乎乎地冒出了水面,熊麻利地將魚撈進了背簍。砸巖石的聲音巨大,感覺耳膜幾欲震破。梅兒說,不怪魚兒被震暈,要是我們被這樣一砸,都要成腦震蕩了。熊笑嘻嘻地說,黑鯰頭兒也腦震蕩了,它不腦震蕩,我們哪來的魚吃。
熊還帶我們看了娃娃魚,這條魚我每年來了都要去看它。它臥在一處瀑布下,白天一動不動,晚上偷偷溜出來,緩慢地四處游走吃食,但它從來不會遠行,在日光露出來前,它又會回到瀑布,那兒就像它永久的家。熊每天晚上會給它喂食,噘著嘴模仿一種“哇哇”的聲音引逗它浮出水面,娃娃魚像他家養的寵物,他一出聲它就向聲音處尋來。熊有時會將它抱出水面,送給前來的客人瞧,有時游客也會玩笑著說要吃了它,熊這時會生氣地嚷著,這可不許吃,娃娃魚是國家保護的呢!許多年過去了,這娃娃魚還在瀑布下,越長越大,行動越來越遲緩,它再也游不出這片溪水。
竹圓山莊木樓的左邊,有一長條磚木混砌的雜屋,其中一間是廚房。廚房的中間挖了一個地爐,現在,這個地爐上已經架起了木材,火在熊熊燃燒,三角鐵架上,一口大鍋架在中間,鍋中的水在冒泡、吐氣,一塊臘肉躺在里面,被熏烤過的臘肉香已彌漫了整個山莊。麗是熊的老婆,她拖著長長的辮子,用一只鐵鉤將臘肉從鍋中鉤出,甩在厚厚的菜板上,臘肉切成厚片,干辣椒切斷,大蒜斜切。鐵鍋在地爐里已燒得紅旺旺的,一勺豬油下去,很猛烈的“哧溜”聲帶起一片香氣,臘肉也下了鍋,煸出了更多的油,辣椒和大蒜入了鍋,在翻炒聲里,臘肉香無孔不入,麗又將大塊的手撕白菜也入了鍋,整個過程,鍋里沒有加一滴水,也沒有放一絲鹽,那些白菜幫子,油旺旺的,白菜的葉子軟了下來,翠綠中夾帶著辣椒的紅,這色澤的美絕不是我們的小鍋小灶能燒制出來的。
竹圓山莊的前坪,有一大片竹林,這片林子被整理過,留下的竹子正適合我們在里面舒適地穿行。竹子有碗口大,我們系上吊床,躺在上面午睡,瞇上眼,稀稀落落的光斑從竹葉間落下來,將我們籠罩在一片光影里,涼風從四面八方而來,悠悠的,清爽的,旅途的燥熱與疲勞被小溪的風吹遠,我們很快就沉入了一個個夢境中,等夢醒,已然天黑。
小溪的夜很涼,又沒有長沙的蚊子叮咬,實在太適合喝茶聊天。我拿出隨身攜帶的茶具將茶場架起來,合并兩張方桌在清溪邊,麗送來了兩壺泉水燒開的水,梅兒忙著將茶杯帶到溪邊清洗,幾位長沙的客人也被我們的長沙口音吸引,跑到我們這桌來蹭茶。慢慢的,桌邊就圍攏了十來個人,認識的和不認識的因為這份“秋涼”全都聚到了小溪村。村子的燈火在天黑下來前次第點亮,這個村莊并沒有因夜晚而安靜,反而從各處傳來了風聲、人聲、蟲鳴鳥叫聲,及各種不知名動物悄悄耳語聲。
特別是當小溪的晨霧在山間漂浮不定時,隱藏其中的動物與鳴禽更是紛紛發出各類細微的樂音,陽光柔柔和和地照亮了那些露出半個身子的山頭。隨著時間的移動,青山擺脫了晨霧的纏繞,它們在日光下,像被金鉑粉沾染,哪里都冒出金光,這些光一串串的,一絲絲的,有的倒掛著樹枝下,有的輕飄在屋檐上,有的甚至鋪陳開,將水面貼上了一層粼粼的波光。房子與樹,高山與流水,石橋與青石路,都沉浸在光中,一副癡迷的樣子,它們身著光的披風一動不動地凝思著。
我們從風雨樓往右拐,沿著小溪往高山上溯游。一米左右的路上鋪著整齊的小石子,這些路全部被時光打磨,夾雜一種隱隱的深綠,泛出一種讓人心生歡喜的茶色。到處是古木參天,它們環繞著整個天地,銀杏、古杉、金絲楠木、鉤栗等落腳在大山中,它們的樹干上,爬滿了各類粗藤,這些樹的頂冠在溪流的上方相連,在這棵樹上扭來扭去的藤條粗壯著身子也順勢搭上了另一棵樹,有的樹身已倒,卻成了去往溪那邊的橋梁,它們腐朽的身體里,長出了各種不知名的菌類,有的撐起白色的小傘,有的傘面上,點染著朵朵紅云。連香樹、香果樹、杜仲、鵝掌楸……太多太多的植物,我無法完全認識,它們的葉片、樹皮擁有各種形狀。在一片不足一畝的山地里,我們居然發現了一棵合圍近一米的紫薇,紫薇的樹皮已經剝落,露出它光滑而灰白的樹干,它的樹冠籠罩了半畝山林,若它花開半畝的嬌顏盛開時,在這座高山中,肯定有一處能遠望到紫薇開花的場地,果然,不遠處的半山腰上,幾棵古銀杏挺立在風中。待到秋天,金色的杏葉與紫蘭花將互相唱和,用生命的美學將大山點染。
在這座大山里,我們專撿野路走,一棵轟然倒塌已然朽爛的楊樹干攔住了路,我們要繞過它,卻驚喜地發現它的身上,長滿了木耳,這些黑色的小耳朵,擠擠密密地,左一叢,右一叢,二十多米的樹干,被這些黑孩子趴滿了。麗最喜歡這些黑孩子,她經常切成絲,用豆豉辣椒炒給我們吃,木耳脆脆的,吃起來“咯咯”響,味道完全不是我們平日里吃的那種綿綿的感覺。
一棵椴樹上,纏著幾根八月瓜的長藤,金黃的八月瓜是一個個蕩秋千的孩子,它們胖乎乎的,在風中動來蕩去。剝開八月瓜的皮,里面汁水飽滿、沁甜如蜜,有排布整齊如隊列的小黑籽,籽上裹著全是入口即化的金色果肉。
小溪的流泉聲是傾倒而來的,它們“叮叮當當”,它們“唏哩嘩啦”,它們“咕嚕咕嚕”,它們“潺潺湲湲”……它們的聲音與它們所撞擊到巖石的大小及流瀉下來的落差有關。與千百塊不同的巖石相遇,而發出千百種水音,它們像古琴,由不同的指法而流泄出萬種琴音。
小溪的水涼,哪怕到了七月,我們仍不敢赤腳踏入。一隊野豬比我們都勇敢,它們從山沿邊一丘玉米地里鉆出來,鬼鬼祟祟地在兩邊張望后,三三兩兩地哼哼唧唧地從溪的那邊奔到了溪的這邊,水從它們的腿腳處濺起,帶起一陣“嘩啦嘩啦”的水聲,它們下垂的肚皮有時會緊貼水面,有時又有水珠從肚皮上滴落,上了溪岸后,它們甩落完身上的水,眨眼間鉆入一處密集的灌木叢不見了蹤影,仿佛你從未見到過它們。
泉水從高山的低處流下來,我們卻是逆著它下行的方向往上爬。溪流寬約三四米,水質過于透明,能瞧見藏身于巖縫的石斑魚,小魚歡暢地在溪水里游動,行動異常敏捷,水雖淺,想徒手捉住它們卻是非常困難。小溪因長年累月的奔赴,細沙塵土早被清洗得干干凈凈,只留下大大小小的卵石和巖塊,這些巖石全是它們本真的模樣,沒有任何污泥覆蓋,哪怕那些野豬蠻橫地穿過它們的身體,也沒帶出半分濁水。
這條長長的小溪,還連著幾個深潭,潭的高處,一掛亮白的瀑布延延展展地落入潭中,這時瀑布的流動聲帶著疾風驟雨,完全將所有外界的其他聲音淹沒。它們“轟隆轟隆”著,此時,我們無法對話,被震撼在水的現場,水因流速和高低落差而呈現不同的美,輕緩流淌時的靜美與奔赴而下的壯美,完全是兩種極端,水與巖石的撞擊,將撼動石的堅硬,而形成不見底的深潭。潭水很深很冷,冰得有些刺骨,仍有人在潭邊戲水,被擊碎的水珠跳躍起來,落在他們的身上,也落在我們的身上。水霧在空中起飛,落滿古樹,也落滿巖石,水的色澤是深的,到處顯出濕漉漉的模樣。
這些小溪的水,都是通往酉水的,酉水,也是通江達海的。小溪村,從山頂到山底,無數條小溪汩汩流淌,奮力奔涌,小溪村因小溪而命名,終將因小溪的奔赴而令世人所知。
作者簡介:
余海燕,中國作協會員,魯迅文學院第29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學員,長沙市作協副主席,望城區作協主席。已出版詩歌集《春天的隱語》《小鎮的A面》《上清江》,散文集《黑麋峰記》,長篇報告文學《公仆傅學儉》。


湘公網安備 43011102000964號